伊甸非此
『
教堂的鐘敲了三下。
』
「芙蕾,起床,早課要遲到了。」
「雷,你已經吃餐包吃半小時了,能快點嗎?」
「希塔爾......希塔爾?」
——「希塔爾又不見了!!」
———
穿過層層疊疊的灌木叢,大教堂最外層的高牆和重新上了漆的白色大門終於進入了希塔爾的視野。乾淨的鞋面沾上了濕濘的泥,空氣裡混雜了腐爛天堂鳥的味道,希塔爾開始後悔自己選了純白的高跟靴。
「吱啊——」生鏽的鐵門發出了刺耳的警告聲,希塔爾趕緊按住它,緊張的左顧右盼——儘管知道不會有人聽見,做了虧心事的人多少會染上神經質的毛病。
希塔爾再次嘗試慢慢推開厚重的門,斑駁的門面被隱藏在堆疊粉刷的漆之下。在門關上的前一刻透過門縫回望被樹影籠罩的莊園,洶湧暗潮被虛假到令人不安的安寧掩蓋。
「離開這裡。」腦子裡的聲音吵的令希塔爾頭疼,他已經無暇辦認那聲音是否屬於自己。
從教堂大門出來的小路往前走三百米左右就會到盡頭了,擺明了沒有想讓人離開的設計令希塔爾感到一陣惡寒。突然停止的石磚路之後是生機蓬勃的樹林,陽光從樹葉的縫隙照亮茂盛的森林。
希塔爾提著白色長斗篷的尾端小心的前行,不禁思考管理教堂的高階領導層是如何通過這裡的。大概是用他們引以為傲的三對翅膀吧。
不知道走了多少狹窄崎嶇的山路——那甚至不能稱作是路,只不過是樹和樹之間較大的縫隙而已——希塔爾張開不對稱的白色的翅膀,跌跌撞撞的掠過最後一條湍急的河流,來到了城鎮的大門。
「是天使⋯⋯」
「天族的大人來城裡做什麼?」
儘管拉起帽簷將大半容顏隱藏在陰影之下,頭頂的光圈仍然會吸引許多目光。或許會被認出來跟臉根本沒關係吧。
希塔爾生無可戀的走在街上。到底有沒有辦法把頭上這亮晶晶的東西給拿下來啊?
天使也好、天族也好,總之都是那些有翼族統治者自我感覺良好的稱號罷了,希塔爾向來對這種行為不感興趣。把自己美化成神話裡的存在,會不會太無恥了一點?希塔爾只覺得那些頻頻回頭的目光煩到不行。
「找到你了,希塔爾。」
嘶、搞砸了。
光環真的很討厭啊。第無數次出逃失敗的希塔爾想。
---
『
教堂的鐘敲了五下。
』
「聽說你又偷跑出去了?」
「哇......你真的完全不怕被老頭子抓著耳朵碎唸嗎⋯⋯!」
——「上課不要竊竊私語!」
———
早課真的是很沈悶的東西啊,日復一日的灌輸一樣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嗎?希塔爾閉上沈重的雙眼,聽著老師孜孜不倦的重複天族和闇族的衝突和戰爭,早課的課題永遠繞不開這些有翼族的紛爭和神的歌頌,像是洗腦似的。
芙蕾正抄寫著黑板上的筆記,被一隻突然伸起的手嚇了一跳。
「張口閉口都是天族闇族的、難道他們就不是有翼族嗎?」
希塔爾可能真的被激到了,芙蕾有點漫不經心的想。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希塔爾偶爾會跟他們說一些與教義相悖的事情——
「闇族也有翅膀,甚至他們頭上也有這個。」他用手在頭頂比了個圓環。
「芙蕾,你在前線的時候真的沒有看到嗎,長得很像潘老師的闇族人。」
「光環破碎的天使被帶去哪裡了,你們真的沒有好奇過嗎?」
「希塔爾,你有閒工夫質疑教義,不如認真把你那破爛的光環養好,哪天它真的碎了你就有機會去看看了。」芙蕾聽著雷一如往常的酸言酸語,沈默地抬頭看著他頭上發著微光的光環——脆弱的環狀玻璃裝著瑩亮的液體——芙蕾像以往一樣,沒有說話。
講課老師似乎愣在原地,擺滿樺木桌椅的教室裡鴉雀無聲。
希塔爾問的問題自己真的沒有想過嗎?芙蕾手中的羽毛筆在紙上轉了半圈。大抵只是不敢細想吧。頭上的光圈忽明忽滅了一瞬。
——「闇族人到底都是誰?」清冷的嗓音毫無猶豫的拋出質疑,尖銳的問題擲地有聲。
希塔爾被氣急敗壞的講課老師趕出來教室。
- - -
『
教堂的鐘敲了七下。
』
「全員戒備!」
「指揮官快點整兵!」
——「闇族突襲!」
———
只有在發生戰爭時莊園裡的大家才會攀到教堂的外城牆之上,從高高的樓閣之上能看到莊園以外的風景。
曾經多次阻撓希塔爾的樹林被鮮血點燃,靜謐的氣氛在野火之中分裂破滅,那些高階領導費盡心力營造的虛假和平輕而易舉的被敵人撕碎。
被那些同樣擁有雙翼的「闇族」破壞的白樺樹林東倒西歪,鋪設整齊的石磚路也不復存在。
信仰使我們堅定。看著闇族士兵前仆後繼的湧上,在對比天使軍的慌忙恐懼的神情,希塔爾一時半刻也說不好信仰在這副場景中的意涵。闇族人頭頂著破碎不堪的光環,卻是毫不猶豫地向著莊園猛攻,固執的神情彷彿已經將生死置之不理。希塔爾看見雷持弓的手在顫抖。
希塔爾站在城牆上,他看見一片黑色羽翼之中立足的人,那人也看著他,長髮在空中隨風飄揚。
「潘。」希塔爾喃喃低語,用盡了身為醫療兵最快的速度來到雷的身邊,遮住弓箭手的眼睛。這是他能想到最即時能保護朋友的方法。
但他攔不住身在戰場上的人。
持長劍的粉棕色頭髮少女在戰場上拼搏,芙蕾的劍法在莊園算得上上乘。但矯健的身手卻沒有讓希塔爾放心,芙蕾和潘的距離越來越近,舊日恩師從容的笑容又那麼令人不安。
終於,她和他四目相對。對上裝滿笑意的眼睛,翠綠色的瞳孔瞬間放大。混亂之中,希塔爾聽不見長劍落下的聲音。
不忍再看。希塔爾收回遙望的目光,定定的看著高高在上的指揮官。他知道自己的上司也看見了那位故人,否則不應該這樣失神。
「指揮官,」希塔爾把死命按在身邊的雷用相對粗暴的方式扯了過來。「我要走了。請做好您的指揮。」
E27還未給予反應,希塔爾已經展開翅膀,他凝聚一百二十分的關注,用因為殘缺而不平衡的羽翼高高飛起。
他飛的很高,離戰火越來越遠,直到箭矢也追不到的地方,希塔爾聽見別梯的領導官氣急敗壞的叫他的名字。他俯視整座山,白淨的教堂建築佇立在遍地烽火中。
離的太遠,他看不清自己的朋友和上司的表情。
又離的太近,戰火和鮮血燒紅他的瞳孔。希塔爾在人海中找不到生死未卜的芙蕾,焦急之際也只能選擇離開。他最後一次看向名為伊甸的莊園,獻上了一次不含情緒的注目禮。
希塔爾沒看到想找的人,倒是和潘對上了眼,他眉頭微不可察的一皺,拒絕了對方無言的邀約。
他絲毫不帶留戀的轉身,不對稱的三翼拍打得有點吃力,炙熱的溫度讓人呼吸困難。空氣裡滿是焚燒天堂鳥的氣味。
這裡才不是伊甸,這裡才不是樂園。
正因為自己的理想不在這個國度,所以才會選擇離開。
離開這裡,然後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理想國。
